微软亚研院二十年:一所一流研究院的自身修养和边界突破
2019-08-06

比尔·盖茨在北京呆了四天。这是他第一次在中国逗留超过48个小时。

公开参加的活动多数与盖茨基金会相关。11月8日这天下午,百忙之中的他却来到北京凯悦酒店,这里正在举办微软亚洲研究院的庆典。这并非他的公开行程,至少,他没有上台发言。现场有人传闻他在一旁的休息室听讲,也有人拍到盖茨现身酒店大厅。

据说因为在清华大学演讲时,盖茨感受到学生们身上的热情,觉得中国充满希望,在回美国的飞机上便决定成立微软中国研究院。

二十年,微软亚洲研究院见证了中国计算机互联网领域的发展,在人工智能领域卓有建树,甚至成为中国互联网的「黄埔军校」,走出了百度总裁、阿里云之父、金山软件CEO……我们该如何定义一流的大企业研究院,从回顾微软亚洲研究院的成长史中,我们或许能够找到答案。

创造历史

作为第一任院长,1998年的李开复过得并不如意。

这一年,他在美国公司SGI担任副总裁。公司以生产高性能计算机系统为主,李开复负责互联网三维图形、多媒体软件研发。他做了一款产品,却因性能过于超前没有销路,不得不将其卖掉。他找到微软。微软并无接盘意向,却对李开复本人兴趣颇浓。

那时,微软正计划在全球扩大自身研究院规模。该机构创办于1991年,专攻基础科学,起初的研究方向是计算机视觉、语言识别、自然语言理解。1997年,微软已在英国剑桥大学设立了分院,它的下一个目标便是中国北京。

据商务部统计,1997年以前,只有不到20家跨国公司在中国设立了研究机构。随着中国市场的发展,这一数字在2005年增长至750家。

作为语音识别领域的专家,李开复懂技术,有管理经验,了解中国,是微软新院院长的合适人选。在SIG感到激情与才能被压抑的李开复,最终接过了这份橄榄枝。

8000万美金,100名研究员的团队,这是媒体当时竞相报道的微软投资计划。一同被记录的,还有1998年11月5日这天,北京长安街的国际俱乐部内,18院院士、4位大学校长、29位政府官员、至少100名中外记者出席了微软中国研究院的开幕会。与盛大仪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新院当时仅有6名员工。

李开复急需招兵买马,却屡屡遭人拒绝。接受《人物》杂志采访,他说,听到最多的理由是「大陆没那个环境,它的环境那么好,咱们也不用跋山涉水,万里迢迢跑来美国做科研」。后来,他找到张亚勤。1998年,张亚勤32岁,刚刚获得杰出青年电子工程奖,时任美国总统的克林顿都给他寄来了贺信。

和其他人一样,萦绕在张亚勤心头的困惑也是,「在中国能做成研究吗?」他问李开复。李开复笃定地回答,我们是在创业,在创造历史,「咱们就建一个世界一流的研究院。」这席话感染了张亚勤,他力排众议,回国加入微软中国研究院。二十年过去,回看李开复当初给张亚勤许下的承诺,李并未食言。

仅2005年,亚研院就在计算机科研领域最富盛名的国际图形学年会SIGGRAPH上发表了9篇论文。这相当于该年论文收录量的十分之一。至今,在国际各大顶级学术会议和期刊上,亚研院发表的论文超过5000篇,还被《麻省理工学院技术评论》誉为「世界上最火的计算机实验室」。

建院二十周年的庆典上,身为第四任院长的洪小文介绍,从无人问津、筚路蓝缕到成为「最火」研究院,微软亚洲研究院的院友已经超过7000名,活跃在科技创新各领域,成为中国互联网的「黄埔军校」。

据不完全统计,200多位院友在世界各地的顶尖高校执教;超过15位院友在阿里、百度、小米等互联网巨头担任总裁或CTO;更多人投身创业大潮,成为商汤、旷视、依图等独角兽公司的创始人、技术领导人。

研究院成立的年代,是PC与操作系统的时代。凭借Windows 3.x系列系统,以及后来推出的Windows 95、Windows 98,微软一度占据个人电脑超过90%的市场份额。此外,微软还拥有DOS、Office、IE等里程碑式的产品,是毫无疑问的巨头公司。

这样一家公司,在其风头正劲的时期为何要创立研究院,还试图在全球广泛布局?

「赚未来的钱」

「销售部门赚今天的钱,产品开发部门赚明天的钱,研究院就是赚未来的钱」。在回顾研究院成立二十周年的文章里,洪小文如此总结到。

联想副总裁、前微软亚洲研究院副院长芮勇进一步解释,研究院有三个使命:一是将计算机领域的视觉、机器学习、语音识别等技术,不仅做到最好,还要推动这些领域向前发展;二是不仅关注技术,还要将这些技术转化为生产力,应用到微软的产品中,提升用户体验;三是作为一个智囊团的角色,为微软未来五到十年的发展提供思路、方向。

「如果你所有的研究项目都是成功的,那么你的工作就是失败的。」比尔·盖茨曾对张亚勤说。2001年11月,微软中国研究院升级成微软亚洲研究院,张亚勤出任新一届院长。盖茨对研究院的期许,是做风险投资式的基础研究,做出可以带来革命性技术的研究。所以,一家大公司的研究院,需要成为的是智囊团、专利库、还有公司未来发展的弹药库。

如今,微软亚洲研究院的研究主要聚焦在自然用户界面、智能多媒体、大数据与知识挖掘、人工智能等六个领域,在人工智能最关键的计算机视觉、自然语言理解、机器翻译等方面,微软都取得了重大突破。

2015年,由亚研院开发的计算机视觉系统,在ImageNet挑战赛中,其物体识别的能力首次超越了人类。亚研院主导研发的机器翻译系统也达到了与人工翻译媲美的水平。

微软每个研究院都有各自的特点。比如在英国的剑桥研究院,它更像是一所计算机的高等院校,多数时候只做计算机领域的基础研究,与产品部门沟通不多。微软亚洲研究院则更强调产品化,力主将最新技术成果快速转化为人们触手可及的产品和服务。

结合计算机视觉、语音识别、机器学习等技术,为聊天机器人赋予情商、创作等能力的智能聊天机器人引擎;为微软产品提供语音合成、识别等技术的语音合成技术;为Windows 10提供人脸登录的人脸识别技术等等。从Office365、必应搜索、再到Xbox,几乎微软的每款产品都有微软亚洲研究院输送的弹药作为支持。

除了技术支持,人才输送也使得研究院成为微软重要的智囊团。以往,比尔·盖茨就会专门从研究队伍中寻找资深同事作为自己的技术助理,共同参与业务领域的会议,并有发表看法的机会。

微软员工安努克·古夫塔曾专注于实时传输领域,担任盖茨技术助理一年后便派往一个独立的产品部门做负责人。2007年,时任微软亚研院院长的沈向洋,则回到美国微软总部,负责必应搜索引擎的全球研发工作。

研究院与比尔·盖茨的沟通机会也很多。在微软亚洲研究院工作的十年里,阿里云CTO王坚就曾向盖茨汇报过十多次工作。第一次汇报是在1999年10月,亚研院成立的第二年,当时他正和同事着手新一代中文输入法的研究。在王坚看来,这种机会不只是荣誉,更是一种向盖茨和微软其他同事学习,得到反馈的机会。

一流的秘钥

通常,跨国公司在中国都是先建立销售团队、产品本土化团队,再部署产品开发团队,最后才是研发团队。微软却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我们是先有研究,再到产品开发,技术及团队孵化。」洪小文说。

被问起微软亚洲研究院为何能迅速崛起,洪小文给出的答案是微软总部对亚研院的充分授权。毕竟,许多跨国的海外研发机构多数是由总部分配任务,即便能选择一些感兴趣的项目,在方向和路径上也会有种种约束与限制。

洪小文将这种组织架构的研究院比作是创新母体伸到海外的一只触角,而不是另一个自主独立的大脑。对微软研究院而言,从它成立的第一天开始,总部就十分明确地承诺,「我们可以独立的,完全自主的确定研究方向,选择目标议题。」

作为微软研究院最坚定的拥护者之一,比尔·盖茨甚至会主动创造机会增强研究院的影响力。过去,它曾给予研究院一项特权——每年可以不定期不限次数地举办汇报会。与会者除了盖茨本人,还有相关产品部门的负责人。对研究院来说,汇报会无疑是推广自身的重要手段。

在张亚勤看来,企业中的研究院必须要想尽办法去影响整个公司,要成为公司的思想领袖,「这也是研究院存在的价值」。

然而,研究院的价值,尤其是投入资金大、周期长的基础科学研究的价值如何判断?如何建立判断的标准?这对一所研究院而言至关重要。毕竟,洪小文也说过,大部分科研都不可能一蹴而就,通常要经历99次,甚至更多的失败,但是这个过程是充满魔力、享受的,这才是最吸引科学家坚持的原因。

接受《人物》杂志采访,微软亚洲研究院副院长周明提到,「这里面这些领导都是内行,他不是一帮行政领导,所有都是一帮科学家在领导。他们知道研究里面的所有细节,也知道里面的一些问题,所以他们不会纯粹以这种量化的指标来考核我们。」比如说,一个人发了一堆论文,另一个人做两三年才发一篇,二者工作之间价值的区别,「他们是有能力评估的」。

正因如此,微软亚洲研究院培养了一大批以技术渐长的科学家,成为中国互联网的「黄埔军校」。对研究院而言,这个荣誉称号的背后,却还有另一层含义——人才都离开了。

面对这份质疑,洪小文给出的答复是:「我们给予个人成长的环境和人才培养机制。我们多远包容、自由开放的文化,赋予研究院聚集顶尖人才的巨大磁场和恒久的生命力。这正是微软亚洲研究院持续健康发展的基石。」

近年来,微软亚洲研究院也在做出改变,最为明显的是跳脱出研发技术服务于微软自身的闭环,开始与企业合作,将内部的研发成果进行推广应用。去年11月,研究院提出「数字化转型即服务」的概念,并正式成立微软研究院「创新汇」,利用研究院的科研技术,帮助企业解决发展过程中遇到的挑战。

「创新汇」的成员既有大型国有企业,全球知名的外资机构,也有民营企业与初创公司。教育公司培生与微软亚洲研究院展开合作,以微软小英为技术基础,共同打造了朗文小英——一款具有交互式学习功能的产品,提供了包括词汇语法学习,听读,口语测评等。研究院还与中国多所高校合作共建了新一代人工智能的开放科研教育平台。

从微软的弹药库、智囊团、中国互联网的「黄埔军校」,再到开放技术的平台,从闭环走向开放,二十年,微软亚洲研究院除了力主科研,也在探索自身角色的边界,以及寻找一所一流研究院的定义。